地下室的碎玻璃
我是一個在台北跑工地、接住宅水電維修的師傅。平日裡，我都開著一輛開了十二年的白色豐田老車。車漆雖然不亮，但身為水電工，我對機械有強迫症，全車保養我沒有少過任何一次。這台車是我跑客戶、載工具箱的生財工具，更是明早我準備載我爸去北海岸看海的唯一交通工具。
昨晚收工，我回到中和住處的地下停車場，正準備拿工具，一陣震耳欲聾的砸玻璃聲在空曠的地下室炸開！
一個瘋狂的女人，手裡拿著一頂沉重的紅色全罩式安全帽，正使出全身力氣，瘋了似地把我車子的後擋風玻璃、尾燈砸得粉碎！碎玻璃劈哩啪啦砸滿地，甚至狠狠插進了我爸當年親手幫我縫的帆布袋裡！
一個男人在旁邊一臉驚恐地拉住她：『老婆！你砸錯車了啦！我的車在隔壁排！這台不是我的！』
女人這時才停手，滿臉鼻涕眼淚，看著滿地的碎玻璃，非但沒有半點歉意，反而一轉頭看到正在拿手機拍照錄影的我，理直氣壯地對著我大吼：「看什麼看啊？！沒看到我正在抓姦喔？我老公在外面跟別的女人鬼混，我氣昏頭了才會砸錯！你一個大男人，不能體諒一下大老婆抓姦的心情嗎？！」
這叫什麼鬼話？！你抓你老公出軌，砸碎我的生財工具，還要我體諒你？！
男人這時也厚著臉皮走上來，一隻手直接擋在我的手機鏡頭前，高高在上地訓斥我：「喂！做工的小哥，差不多得了。這台白色破車十二年了吧？殘值剩不到三萬塊。我太太今晚是在捍衛我們的家庭！你為了一台隨時要報廢的破車，就在這邊拍拍拍，你是想毀掉我們一個幸福的家庭是不是？！做人有沒有必要那麼絕啊？！」
這對夫妻真是不知羞恥到了極點！砸了別人的車，居然有臉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責被害人！
我一言不發，平靜地退到地下室 4K 監視器拍得到的光明處，直接撥打 110 報警。男人一聽我報警，臉色猛地一變，衝上來想搶我的手機：『不准打！我都說要跟你和解了！你這人怎麼這麼難溝通啊？！』
物業管理員老陳這時提著警棍衝過來，一把將男人推開：『張先生！手放乾淨點！地下室全程錄影，不准限制人家行動！』
我開著手機擴音，對著電話那頭的警察一字一句大聲說：『警察先生，中和區社區地下二樓，有人惡意砸毀我的汽車，現場夫妻兩人正企圖對我進行人身限制與恐嚇，請立刻派員過來！』
女人眼看警察要來，一臉嫌惡地從名牌包裡掏出一張藍色的千元大鈔，甩在我布滿灰塵的引擎蓋上：「好啦好啦！給你一千塊啦！去汽車殺肉場（廢車回收場）隨便找一片二手玻璃裝一裝就好了啊！你都開這種破車了，難道還想跟我們敲詐原廠全新玻璃喔？！一千塊拿去啦！」
通風口吹來一陣冷風，那張一千元在引擎蓋上滑了兩下，直接掉進了滿地的碎玻璃和髒水堆裡。
我連看都沒看那張錢一眼，冷冷地直視著她：「把你的臭錢撿起來。我的車要怎麼修、去哪裡修，那是看損壞狀況，而不是看你這張嘴覺得我付不付得起原廠。」
女人當場在地下室裡瘋狂跺腳、放聲大哭：『警察快來看喔！做工的人欺負弱女子啊！有沒有天理啊！』
老陳在一旁看著面目全非的車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：『車又不是人家砸的，到底是誰欺負誰啊？』
照片上的車位
二十分鐘後，轄區派出所的兩名警員來到地下室。女人一看到警察，哭得更兇了：『警察大人！我是抓姦認錯車才不小心敲到一下，我也願意賠一千塊，是他抓著我不放，想敲詐我們！』
我二話不說，直接把剛剛拍下的 4K 受損特寫、以及老陳調出的大樓監視器畫面遞給警察：「警察先生，這叫『不小心敲到一下』？後擋風玻璃全碎、尾燈破裂、尾門板金嚴重凹陷，內裝也散落著玻璃碎片。這叫故意毀損的嫌疑。而且——」
我轉向那個男人：「張先生，為什麼你太太會找到我的車位？請你們把看過的照片和訊息交給員警確認。我不介入你們的婚姻爭執，但不能接受自己的車被砸了，還得替你們承擔損失。」
男人臉色慘白，眼神瘋狂閃爍：『不……不知道！跟我沒關係！是她自己發瘋！』
『你再給我講一次？！』女人這時察覺到不對勁，瘋了一樣搶過自己的手機，解鎖後直接遞給警察：『警察先生你看！這是他昨天晚上查勤時傳給我的照片！』
警察接過手機一看，照片上的畫面，赫然就是我這輛白色豐田停在車位上的照片！
真相在這一瞬間清楚地大白！這個男人昨天晚上在外面跟小三鬼混，為了敷衍老婆的視訊查勤，他故意在下班時拍了停在隔壁、我的這輛老車的照片，傳給老婆說：『老婆，朋友借我的車已經停回中和地下室，我現在上樓。』
結果今天老婆下樓抓姦，對著照片上的車牌和外觀一陣狂砸，卻不知道自己老公今天開的是另一台車！這個男人為了掩蓋自己偷吃的事實，親手把我的車當成了替死鬼，出事了還想把我推出來當軟柿子捏！
女人整個人崩潰了，轉頭對著男人一陣瘋狂抓撓：『張建宏！你這個無理！你拿鄰居的車照片騙我！你居然讓我幫你背黑鍋？！』
男人一邊躲一邊對警察大喊：『警察大人！你們看！車是她自己動手砸的！這在法律上是她一個人的刑事責任，跟我沒有直接關係！要告告她！』
看著這對在地下室裡互相推責、醜態百出的無恥夫妻，我對著警察說：「警察先生，我做紀錄，這兩個人，我一個都不放過。」
估價與調解
幾天後，原廠修車廠的精細估價單出來了：全新後擋風玻璃、原廠尾燈、尾門手工板金、內裝線材更換，外加我那袋被割爛的水電工具，總計新台幣兩萬四千元整。
男人一收到明細，立刻在電話裡對我破口大罵：「才兩萬多？！陳阿軒，你想錢想瘋了是不是？！難怪你那天急著報警，現在做工的也懂開發票、找車廠開假明細賺外快了是不是？你這台破車殘值都沒兩萬！」
我當時正跟爸在海產店吃晚餐，放下筷子回他：「張先生，哪一項不實，可以約時間到車廠逐項確認。你剛才說才兩萬多，前幾天卻要我拿一千元結案。金額差在哪裡，應該看損壞、零件與工資，不是用我的職業判斷。我會把估價和照片一併交給調解委員，請你們提出具體意見。」
「你……你錄音違法！我死都不會付的！」男人氣急敗壞地掛斷電話。
調解委員會當天，這對夫妻居然還帶了一個自稱是社區委員的親戚坐旁邊。親戚一坐下來，就點著菸擺架子：『阿軒啊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，你做水電維修的，以後難免需要我們社區鄰居幫你介紹生意。為了一台老車鬧成這樣，以後誰敢找你修水電？退一步，一萬塊和解，當作買個保險啦。』
我抬起頭，眼神冷得像冰，直接翻開筆記本：「委員，你是來開調解會的，還是代表他們張家來恐嚇我、威脅我不吞下去就讓我在這社區沒工作做的？」
親戚老臉一紅，急忙狡辯：『我……我只是好心提醒，你這肖年人怎麼這麼敏感……』
「既然是好心提醒，請調解委員把剛才這段話一字不漏記進調解筆錄裡。若你們真用威脅的方式阻止我接案，我會把紀錄交給警方調查！」
親戚一聽，嚇得當場把椅墊往後挪了三公尺，全程再也不敢放一個屁。
這時，那個砸車的女人眼看事情要鬧上法院、自己要留毀損前科，她終於憋不住了，指著她老公的鼻子當場大哭：『張建宏！你這個沒種的懦夫！你昨天晚上在床頭跟我保證，說你今天開會一定會幫我出這兩萬四，叫我今天在調解會上少講話！現在人家不打折，你居然拍拍屁股說車不是你砸的、叫我自己付？！你還是不是男人啊？！』
男人臉色慘白，在大廳裡丟盡了臉，瘋狂拉她：『你小聲一點！不要讓外人看笑話！』
『我就是要讓大家看清楚你的死樣！車是你用照片指給我看的！現在出事了要賠錢，你又說跟你沒關係？！』女人哭著當場簽下了兩萬四千元的全額賠償調解書，指著她老公的鼻子大吼：『這筆錢我自己跟我娘家借！張建宏，我們明天一早，戶政事務所辦離婚！這筆帳，我跟你沒完！』
兩週後，兩萬四千元全額入帳，我的豐田老車在原廠洗得像新車一樣。今天下午，我載著我爸準備出發去海邊，剛好在地下室遇到那個男人。他看見老陳在幫我開門，一臉尷尬、皮笑肉不肉地湊上來：『哎呀阿軒，車修好了喔？哈哈，那天是一時氣話啦，你技術這麼好，以後我家廚房漏水，還能不能找你修啊？』
我還沒開口，他那個正推著行李箱、準備分居搬回娘家的太太，從後面狠狠推了他一把，尖叫著：『張建宏！你答應分擔、要轉給我的修車款到現在還沒進帳！你還有心思在這邊跟人哈啦？！跟我走！』
男人沒有回答修車款的問題。兩人往電梯走去，還在爭執各自答應過什麼。我請老陳幫忙確認車道淨空，把工具袋固定在後座；他們之間怎麼分攤，留給他們自己處理，我和爸爸的行程已經延了兩週。
車廠交車時，我請師傅再檢查後座與工具袋是否還有碎玻璃，才讓爸爸坐進來。他拍了拍修好的椅背，說看海不必趕，路上慢慢開就好。
我搖上車窗，發動引擎。一踩油門，帶著我爸迎著陽光，絕塵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