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翻開的存摺
為了拉拔這個兒子,我跟過世的先生一輩子省吃儉用。先生臨終前,我們好不容易才臨櫃繳清了中和這棟房子的最後一期房貸。我現在六十多歲,每個月靠著定存利息和微薄的勞保年金過日子。唯一的底線,就是不想老了生病時,還要向孩子伸手要錢、看人臉色。
兩個月前,兒子「林冠宇」說開公司需要資金周轉,跪在客廳求我。我心軟,把原本留著看病的新台幣八十萬現金全給了他。他當時拍胸脯保證是「最後一次」,絕對不會再碰我養老的棺材本。
結果,這份毫無保留的母愛,成了他肆無忌憚洗劫我的底牌。
今天下午,我頂著大太陽去中和菜市場買菜。因為市場叫賣聲太吵,我把手機放在買菜車底下,漏接了他三通電話。怎料我一走到家門口,手腕上還掛著沉甸甸的空心菜塑膠袋,大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了!
林冠宇穿著一身西裝,正大剌剌地站在我玄關,手裡死死抓著我藏在臥室最深處的養老金存摺!
更讓我氣到全身發抖的是,客廳茶几上被翻得亂七八糟,攤滿了我的防癌保單、定存單,甚至連我先生生前最後那張重症住院繳費單,都被他從存摺套裡狠狠抽了出來,隨便丟在地上!
他抬起頭,非但沒有半點私闖民宅的羞愧,反而一臉理所當然地質問我:「媽!妳回來得剛好!妳這本郵局存摺的印章到底放哪裡啊?我翻遍妳房間抽屜都找不到!」
我整個人僵在玄關,氣到大腦一片空白,走上去想奪回存摺:「林冠宇!是誰准你進來的?你這是搶劫!」
林冠宇一閃身,把存摺往後縮,一臉嫌棄地拔高音量:『媽!妳講話不用這麼難聽!我是妳親生兒子,又不是小偷!我打了三通電話妳都不接,我是擔心妳在家裡跌倒,才叫大樓管理員幫我開門的耶!母子之間妳防我防得跟賊一樣,妳不覺得很過分嗎?!』
備用鑰匙的授權
我直接按下了大樓對講機,把管理員老陳狠狠叫上樓。
老陳一進門還在打哈哈,一臉和事佬的嘴臉:『哎呀陳阿姨,大家都是自己人啦。林先生說打不通妳電話、怕妳出意外,還能精準報出妳的身分證字號,我才通融把妳寄放在管理室的備用鑰匙拿給他的啦。一家人不用防得這麼緊,和氣生財嘛!』
我沉默了一下,直接從玄關櫃子裡甩出當年簽署的【物業管理權限備忘錄】正本,啪一聲狠狠拍在老陳和林冠宇面前:「老陳!你眼睛給我看清楚!這張寄放單上,我陳秀美白紙黑字寫著『非水災、火災等極端緊急事故,未經本人電話授權,嚴禁將備用鑰匙交付任何人』!林冠宇看見我倒在地上嗎?沒有!他一進門就直奔我房間翻我的存摺和保單!老陳,你沒經過我同意擅自交出鑰匙,這是否涉及違法,我會請警方查清楚!我們明天立刻去管委會調閱開門紀錄,直接叫中和分局過來立案!」
老陳當場被我嚇得臉色慘白,再也不敢講一句「一家人」,急忙對著林冠宇吼:『林先生!你趕快把鑰匙和存摺還給你媽!你這是在害我丟工作啊!』
林冠宇眼看拿不到印章、老陳又倒戈,索性撕破偽善的面具,啪一聲把一張對折的紙狠狠砸在茶几上:「好啦!鑰匙還妳啦!媽,實話跟妳說,我今天連房仲都約好了!妳這間三房兩廳的舊公寓一個人住這麼大幹嘛?打掃不累嗎?我今天已經幫妳填好了『房屋專屬委託銷售合約書』。把這間公寓賣掉換間小套房,剩下的五百萬先讓我去公司周轉,等我生意穩了每個月再固定撥幾千塊家用給妳嘛!反正妳的退休金夠用,這房子死後還不是要留給我,妳現在卡著不放,是要看著妳孫子沒錢上私立幼稚園、看著我破產是不是?!」
我看著那張連屋主電話都私自改成他手機的「賣房委託書」,氣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。他為了自己的虛榮,居然在我活著的時候,就要把我強行趕出我和先生住了一輩子的家!
我當著他的面,直接撥通了房仲名片上的電話,開了擴音:「喂?永慶房屋嗎?我是中和區新生路 XXX 號的屋主陳秀美。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,我從未授權、也從未同意出售我的房屋。林冠宇拿去的任何文件全部無效,你們要是敢再擅自替我帶看一步,我就把相關資料交給警方調查!」
電話那頭的仲介嚇得連連道歉:『對不起!陳女士!林先生之前跟我們保證妳已經答應搬去跟他同住、全權交給他處理,我們才開案的,我們立刻撤件、絕對不再打擾!』
替自己留下鑰匙
電話一掛,林冠宇徹底惱羞成怒,整個人像發瘋一樣在客廳咆哮,一腳踢開地上的菜袋,空心菜掉得滿地都是:「陳秀美!妳一定要在外面讓我這麼難看嗎?!連親生兒子妳都要防成這樣,妳到底是不是我媽啊?!如果我爸還在,他絕對不會看著我生意失敗、看著我跪在這裡,妳這個自私的女人!」
聽到這句「如果你爸還在」,我心裡最後那點母愛的火苗,被他自己徹底澆滅了。
「林冠宇,如果你爸還在,他看到你今天拿著備用鑰匙潛入你媽房間搜刮棺材本,他會一巴掌當場把你這不孝子打出大門!」我眼神死寂,冷冷地指著大門口:「你不用再提你爸,更不用提我死後的財產。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,老娘現在還活著,這棟房子是我陳秀美的名字,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,你一毛錢都別想碰!現在,帶著你的垃圾賣房單,給我滾出去!」
我直接拿起電話,打給住隔壁巷子的我妹妹,以及我們熟識的二十年換鎖老店:「阿妹,帶鎖匠過來,把我大門的防盜鎖、三道重鎖全部更換鎖芯。」
林冠宇看著我動了真格,老臉一陣青一陣白,在大廳鄰居和管理員鄙夷的目光下,氣急敗壞地抓起外套,奪門而逃,一邊跑一邊甩下狠話:『好!妳有種!以後妳在這邊跌倒、生病,妳死都不要來找我!我們斷絕母子關係!』
「碰!」的一聲,大門被重重關上。
當晚,新鎖換好,五把全新的防盜鑰匙緊緊握在我的手裡。我跟我妹妹一筆一筆,把房間抽屜裡的保單、定存單、房貸清償收據整整齊齊地核對好,一分不少地鎖進了保險箱。
幾天後,冠宇又來電談三十萬的缺口。我沒有答應,也沒有立刻把電話掛掉。我請他列清楚欠款、還款期限和已經做過的處理,交給真正能協助他整理債務的人;我的養老金不再是他每次周轉的下一筆預算。他說我變了,我聽著那句話,仍然會難過。
妹妹陪我到管理室取回寄放的備用鑰匙。我們另談緊急聯絡方式,請老陳把可聯絡的人與交付條件記清楚,不再把「是親人」當成同意。回程我買了兩把空心菜,想起那天散在地上的菜,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好好吃過一餐。
晚上我擦乾先生的舊書桌,把保單和醫療資料分好,另留一份緊急聯絡清單給妹妹。照片旁還放著冠宇小學做的紙筆筒,我沒有丟掉。保留對兒子的感情,與不再交出存摺,是可以同時做的兩件事。
週末妹妹約我去河堤走路,我第一次沒有先問兒子那天需不需要我幫忙。出門前,鎖匙轉過一圈,我確認瓦斯關好,慢慢走下樓。這間房子除了替家人遮風,也終於替我自己留住了一個可以安心回來的地方。


